2026年3月17日下午,文研院第二十期邀访学者内部报告会(第三次)在静园二院111会议室举行。文研院邀访学者、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林月惠老师作了题为“晚明与朝鲜晚期儒者论‘上帝’:以黄宗羲、丁若镛为中心”的报告。同期邀访学者马力罗(Roberto Malighetti)、石井刚、姜抮亚、冷霜、许家星、王楠、魏文、郑威、徐斌、张书彬、黎海超、郭子龙、文晗、张丽华、胡凌、王洪喆、顾超,文研院副院长杨弘博、院长助理韩笑等参加了报告会。杨弘博老师代表文研院向林月惠老师颁发邀访学者聘书,许家星老师作为主持人介绍了林月惠老师的研究领域和学术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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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博副院长为林月惠老师颁发邀访学者聘书
林月惠老师的报告以17世纪晚期至18世纪早期中朝思想界最重要的两位人物——黄宗羲与丁若镛为中心,考察二者在面对耶稣会传教士西学东渐的背景下,如何重构儒家传统中“天”与“上帝”的观念,并以此展开对终极实在(ultimate reality)的反思。
报告开始,林月惠老师首先展示了一幅台湾日常家庭的神圣空间图景。在一户典型家庭中,随国民政府迁台的父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厅堂供奉耶稣圣家像;本省籍母亲是佛教徒,一旁安放佛陀造像;而作为第一代移民的祖宗牌位亦同在其上,构成天主教、佛教与儒家祖先崇拜共融共存的空间。祭祀、祭祖等行为皆在此发生,这是台湾家庭中相当普遍的景象,也是本次报告所讨论的宗教跨文化相遇、融合与调适的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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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日常家庭的神圣空间图景
照片由林月惠老师提供,谨此致谢
随后,林月惠老师介绍了本次报告的问题缘起。利玛窦入华以后,将拉丁文“Deus”意译为“天主”,并运用广义的格义,将“天主”视为中国经书中所言的“上帝”,试图将天主教一神信仰引入中土。面对这一思想冲击,晚明主流学者的态度各有不同。刘宗周站在华夷之辨的立场,将西学视为夷狄之说而加以排斥;王夫之则认为天主教教义与儒家亲亲伦理根本相悖,难以相容;相较之下,黄宗羲的态度相对开放,他正面肯定西方天文、历法等实测技术的价值,但对天主教的神哲学有所保留。
另在朝鲜儒学脉络中,丁若镛属于星湖学派谱系中倾向接纳西学的星湖左派。丁若镛三兄弟在朝鲜半岛早期天主教信仰史上占据关键位置,家族中更有人为信仰殉道。尽管黄宗羲与丁若镛相距百年,却共享宋明理学这一共同的思想土壤,但丁若镛并未停留在朝鲜性理学的传统框架之内,而是对其进行结构性解构,同时吸纳日本古学、清代考据学与天主教思想,形成极具原创性的思想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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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镛(茶山,1762-1836)
黄宗羲在去世前一年撰写的《破邪论》,是其晚年思想的定论之作,其中《上帝》《魂魄》《地狱》三篇集中处理宗教问题,而《上帝》一篇更是对儒家“天”的观念进行了系统性反思与重构。黄宗羲重返周初经典传统,确认天即昊天上帝,因从其所引《诗经》文本来看,“帝”出现于祭祀脉络中。而“帝”在甲骨文中为积柴祭祀之象,引申为祭祀的对象:上帝。而“天”之字形,本为人之头顶,引申为至高无上的终极实在。在理学脉络下,黄宗羲坚持天唯一,是元气(一气),四时寒暑的变化皆由气之升降主导,气在分化为阴阳的过程中自有其理则与主宰,这一主宰便是昊天上帝。林月惠老师指出,在黄宗羲的思想架构中,理气一物两名,言气则指流行运化,言理则指秩序主宰,可概括为“天以流行言,帝以主宰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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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羲(梨洲,1610-1695)
以此为基础,黄宗羲对后世四种歧出的“天论”展开批判。他批评郑玄以谶纬纬书解经,将一天裂为六天,混淆昊天上帝与五帝(五方人帝);批评佛教将天降格为护法诸天,消解其至高主宰性;批评天主教将耶稣基督视为天主,将人鬼等同于至上神;也批评朱熹将“天”窄化为抽象之“理”,抹杀了天的“生生不息”。在黄宗羲看来,朱熹理气论将“於穆不已”的形上之天,下降为气化流行的苍苍之天,偏离了先秦以降的天道精神。在对郊社之礼的梳理中,黄宗羲强调,祭祀的对象并非空洞之理,而是真实不虚、来格来享、可与人相感应的终极实在,并由此将上帝重构为具有准位格性的超越者,坚守儒家内在超越的进路。
与黄宗羲不同,丁若镛以《中庸》《易经》《春秋》为核心文本,在利玛窦《天主实义》的直接影响下,严格区分无形的精神与有形的物质,并创造性地翻转了孟子的思路,提出“知天为修身之本”,将对上帝的认知置于修身的起点。丁若镛所言之天,是灵明主宰之天,无声无臭、无形无质,以感格临照为根本特质,人须臾不能离天而存在。林月惠老师指出,丁若镛所言的天与鬼神包含两层意涵,一为唯一至尊的上帝,一为复数存在的天神、地示、人鬼,而唯有上帝是无限的精神存在。丁若镛同样批判郑玄的五天说,力证昊天上帝唯一、至上、无对,五帝只是配享人帝,并非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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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
根据庆北大学方仁教授研究,林月惠老师指出,丁若镛对上帝的界定直接化用并改造了《天主实义》的表述,将“天主始制天地万物而主宰安养之”化用为“上帝造化天地神人万物而宰制安养之”。宋明理学所言“造化”是阴阳二气自然流行,而丁若镛的“造化”已接近天主教“从无中创造”(creatio ex nihilo)的意义,其使用的“宰制”一词,更融合了主宰与创造双重含义,表现出鲜明的创造论取向。丁若镛虽未接受三位一体、基督论、末世论等天主教核心教义,却已走出一条与黄宗羲截然不同的外在超越之路,主张道心是上帝的喉舌,人须戒慎恐惧、静默聆听天命。
在报告的最后,林月惠老师对黄宗羲与丁若镛的思想路径作出总结,并引入荷兰汉学家许理和(Erik Zürcher)提出的“儒家一神论”(Confucian monotheism),对儒耶对话的核心议题作出分疏。晚明“儒家一神论”植根于本土经典与思想传统,是天主教本地化(inculturation)的成果。晚明传教士的“天主教一神论”,则是具备完整的教义体系,二者虽可对话但存在差异。面向当代,林月惠老师聚焦基督宗教本地化这一关键问题,认为本地化是文化之间自然的相遇、转化与会通。佛教入华历经千年方才完成本地化,基督宗教在中国的本地化之路依然漫长,真正健康的会通,只能走向彼此之间的平视、对话与互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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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理和(Erik Zürcher,1928-2008)
在讨论环节,与会学者围绕报告展开深入交流。许家星老师提出,内在超越并非儒家独有,朱熹之理亦非“死理”,朱子同样强调天地“生物之心”与阴阳五行的化生功能。林月惠老师回应指出,朱熹之理确有“不动的动者”之义,但其体系将能动性归属于气,儒家内在超越的独特性仍体现在天道性命贯通、心性即是神圣空间这一结构之中。
石井刚老师提出了三个问题:黄宗羲与丁若镛百年时间差距的比较合理性、丁若镛的社会背景与学术谱系,以及无共同敌对对象时儒耶会通如何可能。林月惠老师回应,二人之所以可比较,在于二者均为具有时代总结性的思想家,共享宋明理学土壤与西学媒介,朝鲜接受西学本就晚于中国约百年;丁若镛属于朝鲜南人系统,为在野派系,朝鲜学界对其定位有反朱子学、继承朱子学、脱朱子学三派;利玛窦排佛合儒的策略受日本耶稣会影响而存在误判,当代会通应当放弃联此排彼的模式,走向平等对话。
王楠老师提问思想本地化的条件,以及黄宗羲的祭天思想是否落实为具体仪式。林月惠老师指出,本地化需要观念转换、理性思考与存在呼应三者兼备,对中国文化而言,存在的呼应尤为关键。黄宗羲既坚持郊祀之礼为天子专属,亦强调内在心性即可体认上天、打开神圣空间。
文晗老师从现象学视角提问儒家内在超越的内涵、黄宗羲思想的超越属性与明末儒家基督徒的形态。林月惠老师澄清,区分内在与外在超越的标准并非位格性,而是人面对超越者的主动性,黄宗羲继承儒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之意,是内在超越;丁若镛“聆听上帝”是外在超越。明清儒家基督徒可分两代,第一代徐光启等人以儒学为底色兼容信仰,第二代朱宗元等人更侧重天主教教义,淡化了儒学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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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惠老师在报告会上
郭子龙老师基于列文森的文化主义与天下观提问,林月惠老师回应,传统天下观是文明观、文化观,而非民族国家观,文化主义若走向封闭内卷,便易于沦为被政治利用的文化民族主义,因此必须保持开放。
冷霜老师就黄宗羲“真实不虚者”是否指向位格及“准位格性”的文献依据提问,林月惠老师说明,“准位格性”意在区别于拟人化神祇(anthropomorphic gods),黄宗羲之师刘蕺山《人谱》的讼过法(静坐法),正体现为自我反省中与超越者对话的体验,据此可以透显“准位格性”之意。
整场报告以经典文本的细密解读为基础,深入阐述了17世纪至18世纪晚明与朝鲜晚期儒者面对西学冲击时对“天”“上帝”等观念的创造性重构,也延伸至儒耶对话、宗教本地化与文明互鉴等相关问题。报告会在热烈开放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