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7日,“未名学者讲座”第139期在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本次讲座以“语言也会‘竞争’吗?——从方言音变到茶名用字的两个故事”为主题,由北京大学中文系预聘副教授张静芬主讲,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赵彤担任评议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倪志佳主持。

讲座伊始,张静芬老师介绍,语言作为一套特殊的符号系统,包含语音、词汇、语法三个子系统,三者之间彼此存在竞争关系。严格来说,文字并非语言系统的内部子系统,而是用来记录语言的另一套符号系统。语言形式包括音、形、义,从演化语言学视角来看,语言如同生物物种,在使用中不断发生变异、展开竞争,并被选择。那么,这种选择背后有什么考量?那些看似细微的语言选择,最终又会勾勒出怎样的演化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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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彤老师为张静芬老师颁发未名学者讲座海报
随后,张静芬老师讲述了第一个故事——九江粤方言声母“攻防战”。广东佛山九江镇粤方言隶属于粤语广府片,但其语音特征与典型广府片存在差异:流摄、臻摄、深摄开口三等见系字,今读为齿龈音/ts tsh/,而非软腭音/k kh/。陈卫强等(2016、2023)认为,这一特殊语音现象,是九江粤方言中留存的勾漏片语音层体现。目前,该方言正在经历从齿龈音/ts tsh/到软腭音/k kh/的音变过程。如何捕捉一场正在进行中的音变呢?她提出,观察音变不仅要聆听母语者的日常口语表达,更要观察其在不同心理戒备状态下的言语表现。说话者的语言风格会随自身对言语表达的关注程度,产生可预测的系统性变化,这一现象即为“语体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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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镇
图源:新华社
对此,张静芬老师联合团队开展了一项调查:选取了11个符合音变条件且日常使用频率较高的词,为每个词设计2个句子,作为负载句部分出现,最低程度降低被试对其的关注度。每句重复2遍;将11个目标词以随机顺序通过幻灯片呈现给被试者,每个词同步重复2遍,进而收集到用于分析的词项(token)。后期分析关注被试者在看图说话与读词任务中,目标词声母读成ts类音和k类音的分布差异。调查的对象为60位九江粤方言母语者,其中男性40人、女性20人,年龄均匀分布在19至80岁之间。调查共获取有效语音数据3908个,其中看图说话任务产生2588个数据,读词表任务产生1320个数据。研究还同步开展了社会因素调查,对年龄、学历、性别等传统人口统计学变量进行量化处理。数据处理阶段,将每位发音人每个目标字的发音映射为数值:声母读为ts类音编码为0,读为k类音编码为1;分别对两项任务中无空值读音进行求和并除以总字频,得到可用于人际比较的比例指标,即“音变趋势”值;分别剔除两项任务中所有空值(2位被试者由于年龄较大没有按要求重复两遍)后,得出每位被试者在各任务中的音变趋势,两项任务的音变趋势相加即为总音变趋势。
结果显示,九江粤方言的总体变异率已处于较高水平,并且年龄越小,变异程度越明显。具体可以从三个维度展开分析:
维度一,语体变异,“有意识发音”会触发本地语音形式。对比读词表和看图说话两种语体可见,音变趋势存在显著差异:在正式朗读词表时,也即在高度监控的语境中,发音人更倾向于使用保守的本地音(ts类),这一现象在老年群体中尤为明显。
维度二,词汇扩散,音变并非“一刀切”,而是像波浪般逐词“攻陷”。不同语体下,亲属称谓词(如“大舅”)的音变比例最低,可见其在应对音变时抵抗力最强,表现出明显的保守性;音变趋势从亲属称谓词,向“金戒指”“足球”等现代生活用品词汇逐渐增强。
维度三,音变的社会因素。多数老年人在看图说话任务中的音变比例显著高于读词表任务,而部分年轻人在两项任务中的音变比例无明显差异。建模分析引入年龄与任务、教育程度与任务的交互项后发现,任务类型和年龄对音变趋势有显著主效应,且存在显著交互作用,性别和教育程度的主效应不显著。这表明年龄对两项任务中音变趋势的影响模式不同,性别、教育程度不是音变的主要影响因素,不同文化程度群体的音变总体趋势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
张静芬老师借助“隐性声望”(Trudgill 1972)对此作出解释。九江粤方言的发音人在有意识的读词任务中更多使用本地ts类音,本质是通过本地语音形式来标识自身身份。老年人在看图说话时的发音是自然流露,而在朗读词表时会进行“自我监控”,主动使用ts类音彰显本地身份;老年人对两种任务的差异更敏感,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在“说本地话”时,会有意识地调用即将消失的ts变体。当音变接近完成,性别、教育程度等常见社会因素不再是音变方向的有效指标,旧的语音形式退化为特定语境下“方言身份”的标识,发音人在关注自身发音时,选择旧形式是为了宣示无可取代的本土身份。
语言的竞争,不仅发生在看不见的语音里,也发生在看得见的文字书写中。张静芬老师由此引入了第二个故事——凤凰茶名的“单枞”与“单丛”之争。凤凰茶狭义特指潮州凤凰山所产的茶叶,广义则包括岭头、蕉岭等地出产的茶叶,而“单丛”是其中一个品级的名称。从音义关系及历史文献使用情况来看,无论从音韵还是语义层面,“丛”都是无可辩驳的本字。但在本字明确的情况下,两种用字为何还在持续竞争?这类案例比较少见,为此,张静芬老师及其团队通过问卷调查、语料库检索等方法,观察现实中的用字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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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单丛(枞)茶
图源:国家知识产权局,中国地理标志网
首先,“枞”字从何而来?张静芬老师介绍,古代有俗字“欉”作为“叢”的异体字,《汉语大字典》记载:“欉,俗叢字,草木丛生。”“欉”带形旁“木”,更贴合茶叶的植物属性,因此在凤凰茶名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使用。但在1964年简化字改革中,“叢”简化为“丛”,而“欉”没有对应简化字。于是在手写时代,民间采用类推方式将“木丛”作为“欉”的简化字。随着电脑普及,“欉”缺乏对应的输入字,因此“枞”就经常被使用。加上除茶名之外,“枞”几乎没有其他使用场景,没有常用的基本义与之竞争。因此,人们将其用于茶名时,并不会感到明显不妥,反而还能通过茶叶认识并熟悉这个字。
张静芬老师通过“见数”发放问卷,收集到604份有效数据,其中545位被试者选择了“枞”字。这就形成了一个现实悖论:为什么“错误”的“枞”,反而更受大众青睐?为探究背后的原因,她在问卷中设置了三个问题,具体如下:
第一个问题聚焦对“枞”字的认知。通过对比“单枞”与“鸡枞菌”两类语境发现,被试者对“枞”的读音判断呈现出明显的词项依附性:前者显著倾向于cong【二声,音同“从”】,而后者则以zong【一声,音同“宗”】/zong【四声,音同“纵”】为主。这说明,被试者并未对“枞”字建立统一的读音规则,而是依据具体词项分别赋予其读音。对于这类低频汉字,其音义的稳定性往往依附于具体词项的使用频率与传播路径。张静芬老师将其进一步概括为“生僻字效应”,即人们对字的认知单位由“字”转向“词”。
第二个问题关注对潮汕凤凰茶的认知及其茶名用字选择情况。数据显示,在567位认为凤凰茶是木本植物的被试者中,514位选择了“枞”,53位选择了“丛”;在37位认为凤凰茶是草本植物的被试者中,31位选择了“枞”,6位选择了“丛”。这说明,被试者对凤凰茶植物属性的认知,与茶名选择并无强相关性,植物学知识不足以成为人们选择茶名用字的依据。
第三个问题围绕对“枞”和“丛”的语义认知展开。调查发现,大多数被试者认为“丛”偏向草木聚生的含义,而“枞”更偏向指代树木,但对字义的理解并不直接决定用字选择。
综上,无论是对凤凰茶植物属性的认知,还是对“枞”“丛”二字的语义认知,在统计学层面均未对人们的茶名用字选择产生显著影响。既然影响汉字选择的并非客观认知,究竟是什么在发挥作用?对此,张静芬老师在问卷中还设有对“枞”和“丛”的文雅度评分,采用1-4分制进行评分。结果显示,“枞”平均得分3.32分,“丛”平均得分2.11分。结合用字选择情况来看,发现对“丛”或“枞”文雅度评分更高的被试者,选择对应汉字的比例也更高,并且这一结果在趋势检验上具有显著性。据此,从统计学角度分析,影响茶名用字选择的真正决定因素,是人们对其文雅程度的主观感受。那么,“枞”字为何会给人更文雅的印象?张静芬老师作出分析:一方面源于“枞”字的生僻字效应,因其使用频率低、较为少见,所以给人一种高级感和文化感;另一方面则与人们的联想差异有关,“丛”字过于贴近日常生活,难以让人产生与“文雅”相关的联想,与人们的审美需求存在一定距离,而“枞”字在日常中少见,在茶文化语境中被重新建构为文雅的象征。类似研究还有,汪锋(2020)发现“香茗”“品茗”较“香茶”“品茶”更显古雅,部分原因在于“茗”自唐代起逐渐退出“茶”的日常核心表达,为维持二者并用的状态,使用频率较低的“茗”逐渐附带上古雅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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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摘”采茶手法
图源:潮州日报
新字词产生后能否获得语言社会的认可,取决于其与其他词语的竞争情况及搭配使用的合理性。“单枞”“单丛”虽非新造词,但在指称同一事物时形成了竞争关系。同义词竞争的结局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其中一方在使用上受到限制,甚至最终退出历史舞台(汪锋、殷玥,2021);另一种则是二者发生功能分化,各自占据不同的使用领域,并带上语体色彩(文白/雅俗)的差异(汪锋,2020)。张静芬老师通过CCL语料库统计“单丛”“单枞”的出现次数后发现,二者竞争结局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形成了稳定的功能分化:“单丛”主导着学术期刊、地方政府文件、标准制度制定等规范语域,“单枞”则活跃于商品包装、网络交流、民间营销等日常语域。
这一研究对汉字用字规范具有重要启示。张静芬老师指出,当前关于潮汕凤凰茶名用字的看法主要分为两派,从源派主张用“丛”,强调本源与规范,复古派主张恢复“欉”或“叢”,强调采用繁体正字以避免混淆。但需要注意的是,汉字规范并不等于压倒一切,大众的使用习惯也不意味着可以随意书写。这两派观点都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社会评价维度,即用字主体的心理需求。基于此,研究指出未来在制定汉字用字规范时,社会评价指标也应成为一个重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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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因茶而盛、与茶同兴,基本家家户户以“茶”为生
图源:潮州日报
最后,张静芬老师以一套竞争分析框架,统一解释了九江方言声母ts类与k类的替换演变、凤凰茶名“枞”与“丛”的使用竞争这两个看似独立的语言现象。从内部结构条件看,前者是发音向权威方言趋同的音系调整,后者是满足植物指称需求的字源与字义选择;从外部环境压力看,前者受广州话这一权威方言的引力影响,后者受输入法技术限制与字形类推规则等的作用;从社会心理动因看,前者通过隐性声望构建本土身份认同,后者通过主观感知建构文雅评价的差异;从最终竞争格局看,前者呈现为正式和随意语境下的语体分工,后者实现了语域分化与场景互补。她总结道,语言的变异与竞争,不是规范的失效,而是语言生命力的体现。从茶名的用字选择中,我们能看到语言、文化与审美的深度互动;从方言使用者的语音选择中,我们能窥见其背后蕴含的本土身份意识。从语音到文字,每一次看似微小、随意的发音或用字选择,都是社会力量在语言上留下的深刻印记。
评议环节
评议环节中,赵彤老师指出,文字虽然严格来说不是语言的范畴,但和语言关系极为密切,对语言的作用类似于车道对车流的规范与引导。语言的变化通常较为缓慢,尤其是语音变化,往往难以被直接观察到。但近几十年来,研究者发现,语音变化可从共时变异(synchronic variations)中捕捉到,这得益于共时变异的丰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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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彤老师评议
文字规范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语音变化,而音变本身还受交通、人口流动、心理学、职业等多种社会因素影响,变化速度近年来不断加快。他强调,文字的选择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包括字形、字音、语境等多个方面,并举例说明:“歌颂”的“颂”由“公”和“页”组成,在文字层面上“页”一般读作xie【二声,音同“斜”】,且和“头部”有关,例如“额”“颐”“颈”“项”等字,因此“颂”的本义为“容貌”。从字形来看,“歌颂”的“颂”表达的本来是“容貌”的“容”,而“容貌”的“容”原本表示的是“容纳”的“容”,如今它被用来表示“容貌”的“容”,而“歌颂”的“颂”不再用表示“容貌”的意思。此外还有“诉讼”的“讼”,如今一般表示“诉讼”的意思,但在古代它既可以表示“诉讼”,也可以表示“歌颂”。这样一来,“颂、容、讼”三个字的关系就变得较为复杂,从字形构造来说,部分用字与其原本的构造含义并不完全匹配,经常会出现错配的情况。至少从字形层面而言,汉字的用字选择与语义表达之间会存在一个复杂的搭配关系,即选择哪个字来表达特定意思,需要结合具体语境判断。赵彤老师还谈及字音选择问题。例如多音字大多有读音合并的趋势,目前保留下来的读音相对来说是少数。从众心理是语言规范形成的一种常见手段,有些字音从学理上来说是误读,但如果被大众广泛接受,通常会被认可,尽管相关的语言规范可能会相对滞后。总之,语言变化、语音变化,以及与文字相关的各类变化,在一定范围内是可观察的,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语言现象。张静芬老师的研究,对我们反观历史上的语言变化,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评议环节结束后,在场师生围绕身份认同、家庭角色等影响音变的其他社会因素展开深入探讨,本次讲座至此圆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