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9日下午,文研院第十九期邀访学者报告会(第十二次)在静园二院111会议室举行。文研院邀访学者、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孙学堂做了题为“层累的‘前七子复古派’”的报告,考察“前七子复古派”这一概念从“原发”到“层累”到最终成为文学史常识的发展过程。同期邀访学者张昌平、成谨济、舒炜、齐琨、杨晓燕、余欣、欧阳晓莉、倪湛舸、黄京、Erkan Kambek、张浩军、王璞、毛海栋、郑泽绵、范晔、王利平、宁晓萌,文研院副院长杨弘博等参加了报告会。杨弘博老师代表文研院向孙学堂老师颁发了邀访学者聘书。会议由王璞老师主持。
报告伊始,孙学堂老师简要介绍了自己的研究领域与学术成果,接着转入本次报告会的主题:明代弘治、正德复古思潮的文学史层累与还原研究。主要观点是:弘正年间并不存在一个“七子”文学集团,“前七子复古派”是在后来的文学史叙述中层累形成的。厘清“前七子复古派”概念及其相关问题由“原发”到“层累”的过程,是明代文学研究的重要任务。
孙老师首先从结社、阵营、人数等多个角度做了“前七子”研究的学术史回顾,介绍郭绍虞、李玉栓、简锦松、白润德(Daniel Bryant)、师海军、陈国球、黄卓越、叶晔等学者的研究成果,判断学界实际上已经完成对“前七子复古派”的解构工作,进一步的研究应当是细致考察“前七子”这一概念的“层累”建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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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学堂老师在报告中
接着,孙老师分享“康海落职”的相关叙述对于“前七子”的初步塑造。正德三年(1508),康海在母亲去世时拟将之与父合葬,未按翰林惯例请内阁重臣李东阳等撰写碑传志铭,而是自撰行状并邀李梦阳等人作碑传志铭,而后汇刻为《康长公世行叙述》分送馆阁诸公,由此得罪李东阳(下文简称“康长公行述事件”);正德五年(1510),刘瑾伏诛,李东阳仍任内阁首辅,康海因曾为营救李梦阳不得已拜谒刘瑾而被视为“瑾党”受到弹劾,被削职为民。学界普遍认为,“康长公行述事件”标志着从“复古派”依附“茶陵派”到两派交恶或决裂的关键转折。然而,当时并无“七子”集团和清晰的“复古派”阵营,康海既不是“复古派”的代表,也不是“前七子”的领袖,将此事件视为两个文学派系交恶或决裂的标志显然不妥。最早从文学派系斗争角度解读该事件的是王九思、张治道和李开先,他们认为康海、李梦阳等人和李东阳早就存在文学观念上的矛盾,“康长公行述事件”是这一矛盾激化的产物,康海落职的原因是在文学上标异于李东阳而遭其嫉恨(下文简称“因文遭嫉”说)。孙老师认为这种解读并不可靠,康海对李东阳的不满,始于正德初年刘瑾乱政、李东阳任内阁首辅之后,而非始于弘治末年;因此,“康长公行述事件”的主要矛盾,在于康海对于刘瑾乱政期间李东阳等内阁辅臣为人和为政的不满,并非文风和文学观念上的差异;而且,该事件属于康海的个体行为,只不过得到李梦阳、王九思、段炅三人支持,与后世所谓“前七子”中的何景明、边贡、徐祯卿、王廷相四人没有关系。可以作为辅证的是,康海早年并不以诗人和文章家自居,在主观上并无借文学显扬的意图,其诗文在后世获得的肯定主要体现在经世层面而非艺术价值,如此“因文遭嫉”说便颇值得怀疑。不过,康海晚年长期闲居,经世理想落空,其自我认同多少有所转变,部分接受了以文章名世这一事实,其嘉靖十一年(1532)所撰《渼陂集序》已经把自己定位于和李梦阳、何景明、边贡一样的“反古俗而变流靡”的文章之杰了。而这一点被王九思等人抓住并演化出“因文遭嫉”说,建构出“复古派”与李东阳在文学观念上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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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渼陂集序》
那么,王九思为什么要提出“因文遭嫉”说呢?孙老师接着分析了王九思“易习”(改变文风)与谪官问题的相关叙述及其对“前七子复古派”的塑造作用。据王九思、张治道、李开先等人的叙述,王九思早年追随李东阳“靡丽”“萎弱”或说“清新流丽”的诗风,受到李东阳赏识,留为翰林院庶吉士;弘治十五年(1502)后,王九思在康海、李梦阳等人的引导下诗风有所转变,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因此遭到李东阳的衔恨。这样的叙述使得后人普遍将王九思“易习”视为从李东阳文风影响下挣脱出来的过程,是由“茶陵派”向“复古派”的转变。孙老师认为,这种说法并不可靠:其一,李东阳的诗风多样,“清新流丽”只是一个侧面;其二,王九思的诗风转变并不彻底,“清新流丽”的风格一直存在;其三,“上有三老,下有三讨”,被张治道、李开先视为王九思追随李东阳诗风所获得的社会评价,但这种评价一直延续到弘治十八年(1505),已经是“易习”之后,故张、李之说并不准确。李开先关于王九思“易习”的书写,不但夸大了“复古派”与李东阳的差异,而且夸大了王九思“易习”后的文学成就和声望;由此更进一步,他明确提出李东阳因此“蓄怒待时而发”,建构了“王九思易习——李东阳蓄怒”的叙述逻辑。李开先为何要做出这一不合事实的叙述呢?这与王九思谪官问题有关。正德四年(1509)王九思被调出翰林,这本是刘瑾对众多翰林院官员的群体性打击,却被王九思说成是自己与刘瑾发生的正面冲突,李开先甚至说其他人是受王九思的牵连;随后王九思被调入吏部,一年之内连续获得两次升迁,这本是受到刘瑾党羽、吏部尚书张彩等人的关照,李开先却称张彩将王九思调入吏部的目的是“将以凌之”。从王九思、李开先的叙述来看,具有以“刚正不阿”装点门面、与“瑾党”划清界限的意图,遮蔽了王九思曾受惠于“瑾党”之事实。刘瑾伏诛以后,王九思未能官复翰林旧职,反而被贬寿州,从他受惠于“瑾党”的实际来看,其实并不冤枉;但王九思却将之视为首辅李东阳的“滥罚”,李开先进一步提出“王九思易习—李东阳蓄怒”说,将之归因于李东阳对王九思“易习”的衔恨。如果说李东阳对王九思确有衔恨,其原因也并非诗文“易习”,而是后者在“康长公行述事件”中接受了康海的撰文之请,这一行为实有“背恩”之嫌。王九思落职后对李东阳心怀怨望,一面极力为自己辩白,一面又屡屡诋毁李东阳,夸大后者在刘瑾乱政期间的“恶行”,处处要与之“划清界限”;然而,因无法抹煞弘治时期追随李东阳文风的事实,他于是提出诗文“易习”之说来为自己洗脱,并借康海落职事件,建构了李东阳与“复古派”矛盾斗争的“事实”。张治道、李开先站在王九思的立场,将两派文学观念斗争的性质勾勒得更为清晰,却脱离了当时的政治语境,偏离了事实真相。王九思、张治道、李开先等人的追叙,完成了“前七子复古派”的初步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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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思(1468年-1551年),字敬夫,号渼陂
弘治九年(1496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历任吏部文选主事、郎中,“前七子”核心成员
最后,孙老师分析了明末“前后七子”并称现象,尤其是钱谦益《列朝诗集》对于塑造“前七子”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王九思、张治道、李开先等人对于“弘德七子”的追叙,在嘉靖、万历年间影响有限;“前后七子”并称始于明末,流行于清初,钱谦益是关键推动者。从历史选择的偶然性来看,钱谦益《列朝诗集》关于“弘治七子”的说法,可以肯定是来自康海、王九思、张治道、李开先诸人,并以此为基础予以加工改造;从必然性来看,明末党社运动活跃、标榜风气严重,人们回看弘正时期文坛状况,最容易接受具有党社或集团色彩的描述,而王九思、李开先、张治道的记载最符合当时人们的期待。钱谦益基于推崇李东阳、反对复古模拟的文学立场,系统性地重塑了“前七子”的形象:其一,重塑“前七子”的派系关系:把历史上本不清晰的“复古派”与“茶陵派”分野勾勒得轮廓鲜明;批评以李梦阳为首的“前七子”反对以李东阳为代表的台阁体,斫削“太和元气”。其二,重塑“前七子”的派系特征:将时代距离较近、他更熟悉的“后七子”的特点(弊病)投射到“前七子”上,认为“前后七子”皆“摹拟剽贼”、缺乏个人面目,皆相互标榜、猎取当世声名。其三,把“不读唐以后书”之说明确归于李梦阳名下。钱谦益的观点产生了深远影响,其看法虽与史实多有不符,但因其权威地位,多被《明史》《四库全书总目》等官方典籍采纳,从而深刻塑造了后世对明代文学史的认知,许多说法成为至今流传的“文学史常识”。孙老师指出,学术史上的大专家,常常把存在问题的看法转变为后来公认的“知识”;我们应当对已成“定论”的文学史常识保持警惕,把存在疑点的“知识”重新提炼成问题。
整场报告内容充实,结构严谨,孙学堂老师如抽丝剥茧般深入剖析了“前七子”在文学史叙述上的层累构建过程,从而还原了历史原本的复杂性,并引出对于文学史“知识”应当保持审慎态度的反思。随后,与会学者围绕孙老师的报告,结合各自的研究领域,就诸多问题展开交流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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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朝诗集》申酉戌亥 八十一卷 [清] 钱谦益辑
清顺治九年毛晋刻本
舒炜、倪湛舸、范晔等老师关注文学思想史研究的独特性,孙老师认为,文学思想史研究的长处在于打通创作与理论,将作品中蕴含的文学思想纳入考察范围,对于前人的研究视野有所突破,是有别于纯文学研究的另一种研究范式;自己对于“前后七子”的研究没有局限于文学本身,而更加注重考察文人士大夫的历史境遇与心路历程。王璞、郑泽绵等老师关心明代文学文献的基本面貌,以及面对早期史料中可能存在的不可靠应当如何取舍,孙老师回应,明代史料极为丰富,需要审慎使用,如考察人物生平,应当采用行状、墓碑、传记等早期材料,正史材料因其晚出、简略乃至受制于官方意识形态等缺陷,使用时应当尤其谨慎。早期史料同样可能存在立场,需要仔细选择,多方印证,好在史料的丰富性提供了比对的空间。
王利平老师表达了对文学研究中“结社”“流派”“集团”等社会学概念的关注,并询问这种文学社群得以建立和维系的内部纽带。孙老师认为,文学集团(如“后七子”)至少需要具备共同的活动、明确的主张与相近的风格;而文学流派(如“茶陵派”)的界定更为宽泛,争议也会更多,主要依据风格或主张的相近性,即便这种关联可能是后人建构的结果。宁晓萌老师从历史意义的动态生成角度分享,“前七子”概念的建构存在从空白到塑造乃至不断丰富的过程,这其中每一个过程(包括源头的空白)都是有意义的,而且意义是在不断被丰富的。孙老师补充,在“前七子”概念的历史层累与意义增殖的同时,同样会导致概念的一体化和标签化,反而遮蔽了历史原本的复杂性;自清人评论到现当代的文学史叙述中,“前七子”都是作为与“后七子”并列的概念来论述,本身就处于不平等的地位,而丧失了其独特性。对“前七子”的层累与还原研究,正是要尝试恢复历史原本的复杂性与丰富性,避免简单化与标签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