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0日晚,“文研论坛”第206期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罗马共和的建构、解构与重构”。本次论坛由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任军锋以其新著《理解政治:从荷马到施米特的27部核心文本》为基础作引言,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长聘副教授段德敏主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吴飞、天津师范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教授刘训练、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源、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何涛与谈。

讲座环节
任军锋老师的发言围绕西方政治思想传统中极具张力与症候性的历史时刻——鲁克丽丝受辱自戕案原委展开。任老师首先对本次讨论的理论框架进行了宏观界定,他指出,鲁克丽丝受辱自杀这一事件,不应仅仅被视为罗马政治史上一个孤立的悲剧事件,而应当被理解为西方政治传统从古代向现代转型的关键轴心。通过对李维、奥古斯丁与马基雅维利三位思想巨擘相关文本的互文性解读,以及对比莎士比亚的创造性改写,任老师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建构—解构—重构”的观念史演进脉络,进而揭示了现代“人民共和”与“新君主”之间隐秘而深刻的共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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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军锋老师发言
首先,任军锋老师从回顾鲁克丽丝自戕事件开始,追溯罗马共和的起源与古典共和精神的“建构”时刻。依据李维的正史叙事和莎士比亚叙事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的文学再现,可以发现,公元前509年的鲁克丽丝事件构成了罗马王政终结与共和奠基的绝对原点。在李维的正史叙事中,鲁克丽丝留下了“身体被玷污,但思想无罪,死将为证”的遗言,并要求丈夫与父亲为其复仇。这一叙事确立了罗马共和精神的道德基石。在场的布鲁图斯拔出染血的刀,以此誓言推翻王政,确立了自由至上的贵族共和传统。在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中,莎士比亚对此事件进行了文学性和思想性的提炼。鲁克丽丝对塔克文发出类似“君主宝鉴”的谏言,加上布鲁图斯更具穿透力的复仇誓言,两者对后来罗马共和精神传统影响深远。
任老师深刻地指出,鲁克丽丝的这一决绝行动,在政治哲学层面确立了古典共和的道德基石——“舍生取义”。她的死并非单纯的个体毁灭,而是一种通过肉体牺牲来捍卫精神纯洁与家族荣誉的崇高展演。这一行动直接激怒了布鲁图斯,促使其手持染血的尖刀发出推翻王政的誓言,从而引爆了罗马政治舞台上的“激进主义革命”。在此一叙事中,鲁克丽丝被建构为共和德性的至高典范,象征着自由至上的贵族精神,她的鲜血洗净了王政的污秽,为罗马共和国注入了不可妥协的道德绝对性。
然而,这一被古典作家奉为神圣的共和起源神话,在基督教思想家奥古斯丁那里遭遇了毁灭性的“解构”。任军锋老师详细剖析了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对鲁克丽丝事件发出的“诛心式逼问”。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一卷中对此事件进行了彻底质疑,他的动机是解构罗马共和,认为罗马共和充满罪恶,包括诸如加图、勒古卢斯等罗马人心目中的英雄。奥古斯丁以严密的逻辑悖论指出:如果鲁克丽丝在被强暴过程中始终保持意志的抗拒与清白,那么她自杀便是谋杀了一个无辜者(即她自己),这在神学上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反之,如果她自杀是因为在被强暴过程中产生了隐秘的肉体快感而感到羞愧,那么她便不再是贞洁烈女,而是一个通奸者。任老师认为,奥古斯丁引入“二人同床,一人犯奸”这一判分标准,绝非仅仅是对一位古代女性的道德苛责,而是旨在从根本上解构异教伦理的德性体系,从基督教视角解构罗马共和国的德性叙事。通过将“贞洁”从外在的身体完整性内化为灵魂的纯粹性,奥古斯丁揭示了罗马式英雄主义背后可能潜藏的骄傲与虚荣。这种神学上的解构,实际上抽空了古典共和精神的道德合法性,将罗马的建国神话还原为充满罪性与矛盾的世俗历史,从而为后世政治思想的转型清理了地基,也为理解马基雅维利的《曼陀罗》提供了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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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城(修订版)》
[古罗马] 奥古斯丁 著 王晓朝 译
人民出版社,2018年8月
接着,任老师强调,马基雅维利的喜剧《曼陀罗》是理解现代政治的关键文本,关乎现代共和的“重构”。其中女主角同样名为鲁克丽丝,这并非巧合,而是马基雅维利古今叠加的刻意安排。任老师敏锐地发现,马基雅维利在剧中将罗马开国的宏大叙事移置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通过塑造一位同名的“基督徒鲁克丽丝”,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古今并置。不同于古代鲁克丽丝的刚烈自裁,现代的鲁克丽丝在面对卡利马科的诱惑与丈夫尼洽的愚昧自私时,最终在修士、母亲和丈夫的共谋式劝说下,接受了以“曼陀罗药水”治疗不孕为名的通奸安排,卡利马科得到了心仪的鲁克丽丝,尼洽得到了孩子(虽然不是他的),教堂牧师得到了丰厚捐赠,李古寮得到了一大笔丰厚的酬金,可谓一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任老师指出,这一结局并非是对道德沦丧的简单讽刺,而是马基雅维利对现代政治生存境况的深刻洞察,标志着一种从“骑士文化”向“市侩文化”的根本性伦理转向,即从古代的“舍生取义”转向了现代的“浮生取义”。
所谓“浮生取义”,是指在充满偶然性与道德模糊性的现代商业社会中,人们不再追求绝对的道德纯洁,而是通过算计、妥协与利益交换来维持既有的生存与秩序。马基雅维利笔下的这场家庭变故,实质上是一场“喜剧舞台的渐进主义革命”。在这场革命中,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所有人都通过某种不道德的手段获得了世俗利益的满足。任老师认为,这正是现代“人民共和”的真实面相——一种“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逻辑。马基雅维利作为一位彻底的现代主义者,他对这种市民伦理并非持简单的批判态度,而是抱有现实主义的悲悯式共情,因为他深知,在奥古斯丁解构了古代的高贵德性之后,人类只能在世俗的泥淖中建立起基于利益制衡的共和大厦,这正是美利坚立国者们建章立制的基本立足点。
基于上述分析,任军锋老师进一步提炼出从古代罗马到现代佛罗伦萨的几重对比维度:罗马正史叙事与奥古斯丁诛心叙事彼此对观、异教徒鲁克丽丝改造罗马与基督徒鲁克丽丝被佛罗伦萨改造、政治舞台的激进主义革命与喜剧舞台的渐进主义革命、舍生取义与浮生取义、骑士文化与市侩文化、自由至上的贵族共和与稳定压倒一切的人民共和。继而,任老师对《理解政治》一书中的观点作出新的反思,书中在对比奥古斯丁和马基雅维利时表现出了厚古薄今的态度,但他现在提出新的判断,认为马基雅维利的共和政治理论处在奥古斯丁政治理论的延长线上。现代市民社会经过基督教的洗礼,已降格为人们市侩算计的日常秩序;现代政治社会经过奥古斯丁的解构,也已降格为新君主阴暗冰冷的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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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
借用波考克“马基雅维利时刻”的概念,任军锋老师提出“佛罗伦萨时刻”,即因利益分殊导致共和国内讧式党争,甚至演变为内战,诸如曾经的中华民国和当今的美利坚共和国。人民共和的“马基雅维里时刻”则指向一种因商业逐利本性导致的弥散性(官僚)贪腐,也就是说,官僚腐败绝非官僚以权谋私的单独行为,而是整个社会生态与商业共和国政治生态的一部分。任老师接着点明“新君主作为人民共和的伴生物”的理论命题。面对以上两种困境,传统的共和机制往往束手无策,因此,“新君主”的出现并非是对共和的背叛,而是现代人民共和为了生存所必须的“伴生物”。正如《曼陀罗》中李古寮作为幕后操纵者促成了各方的妥协与秩序,现代政治亦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甚至带有某种马基雅维利式手段的行政权能(如现代总统制中的行政首脑),来对腐败的社会肌体进行周期性、不间断的外科手术式干预,并遏制党争的恶化趋势。在这个意义上,新君主构成了现代人民共和不可或缺的免疫系统,新君主制与现代人民共和形成了一种共生机制。任老师还特别以美国宪法为例指出,现代总统制在某种意义上即是“新君主”功能的制度化体现,鉴于时人对“君主”“国王”这样的命名本身的敌意,美国宪法通过周期性的选举将主权者模糊化,总统在法理上被定性为常规性的执政官,但在宪法规定的总统就职誓词中,却明确认定该职位作为“联邦宪法守护者”的主权者地位,即在危机时刻,总统依然行使着类似君主的决断权,以对外抵抗威胁、对内遏制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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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改编电影,1965年
讨论环节
在随后的讨论环节,四位学者从不同学科视角对任老师的论题进行了极具深度的拓展与回应。
吴飞老师首先表示,任军锋教授的新著是非常好的政治哲学教材。他指出,如何处理“自杀”这一生命政治问题是理解西方政治思想史演变的一把钥匙。他赞同将奥古斯丁视为转折枢纽,古罗马将自杀视为德性的极致,而奥古斯丁通过反对自杀解构了罗马价值。问题在于,马基雅维利与莎士比亚之后的现代传统,是顺承了奥古斯丁的解构,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回归了罗马?他进一步提出对“共和”概念的再反思。马基雅维利的共和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它与王政的区别究竟在哪里?这种“人民共和”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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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现场
刘训练老师则引入了李维史论中另一同样关键的事件——“维尔吉尼亚之死”作为对照,马基雅维利对此事件的论述篇幅超过罗马历史上任何其他事件,但目前国内外学界尚未对此进行细致分析。他精辟地分析道,与鲁克丽丝事件的私人性(发生于家中)与自主性(自我了断)不同,维尔吉尼亚之死发生在公共广场,且是被其父刺杀,具有更强的公共性与被动性。这一事件揭示了共和奠基中“必要的残酷”:有时为了唤醒平民的政治自觉与反抗精神,必须通过某种惨烈的献祭仪式。刘老师指出李维叙事中看似理想化的结局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智慧,即通过制度性的妥协来吸纳冲突,这与马基雅维利后期的制度设计思想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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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之死》
[法]Guillaume Guillon-Lethiere 作,现藏卢浮宫
张源老师从文学与思想史跨学科的视角,为讨论注入了独特的文本分析维度。她指出,文学传统往往具有独立于思想史的惯性与张力。例如,莎士比亚在《鲁克丽丝失贞记》中采用了庄重肃穆的“王室笔体”来书写一个驱逐王室的故事,这种形式与内容的错位本身就值得玩味。同时,她强调了马基雅维利喜剧写作中的“狂欢节传统”与“低模仿”策略,指出这种源自中世纪民间文化的戏谑精神,实际上是对官方正史与神圣叙事的一种解构。她提示在解读《曼陀罗》时,不能忽视奥维德对奥古斯丁官方叙事进行戏仿的文学传统,这种文学上的“捣乱”往往隐含着更为激进的政治潜台词。
何涛老师则聚焦于《曼陀罗》中的人物谱系,探讨了剧中人物卡利马科是否具备“新君主”的潜质。他提出一个极具颠覆性的观点,质疑卡利马科因其性格懦弱而无法承担“新君主”的角色。相反,何涛认为剧中的卢克丽丝才是真正的“新君主”化身。她作为古罗马贞女与博尔吉亚家族权谋形象的结合体,在深层的社会分裂中维持了家族与城邦“表面上的统一与和平”,这恰恰符合新君主驾驭必然性与偶然性的政治技艺。他还补充了卢梭关于鲁克丽丝的未竟剧作,指出卢梭试图在更纯粹的意义上重建共和德性,这为理解马基雅维利的现代性方案提供了另一种参照系。
论坛最后,任军锋老师对各位学者的评议和现场学生的提问一一进行了回应。他重申,无论是古代的王政与共和,还是现代的民主与独裁,在主权的实质运作层面往往具有惊人的相似性。现代政治修辞虽然转向了“人民主权”,但为了维持共同体的生存与秩序,依然无法摆脱对“新君主”式决断权力的依赖。他强调,回到李维、奥古斯丁与马基雅维利等核心文本,并非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为了在“古今之变”的宏大视野中,更清醒地审视我们当下的政治处境与道德困境。至此,本次论坛在热烈而严谨的氛围中圆满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