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枫老师的引言围绕三个议题简要展开。首先，关于《拉采尔公案：十九世纪的普遍历史意识与生物—政治地理学》一书的写作缘起。刘老师回顾，自己十年前就有转向政治思想史的念头，而写作本书的直接动因则缘于其与学生谈话时意识到国内古典学教学中缺乏关于世界史和政治史的部分。由于对西方历史以及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和重大人物缺乏了解，刘老师发现，自己的一些学生对坊间的世界史书籍的品质优劣缺乏最为基本的分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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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采尔公案》，刘小枫 著

华夏出版社，2025年7月

而后，刘老师阐述了其对历史研究和地理学的一些想法。刘老师认为，国内的世界史研究相当薄弱，不仅存在人才上的代际断档，更重要的是追求时髦的西方史学新潮，世界政治史研究缺乏基本的积累。西方历史学研究的晚近倾向是世界公民主义史学，这看起来是反对西方中心主义，其实仍然是西方近现代史特殊经验的普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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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老师引言

刘老师尤其强调，世界历史研究需要与政治地理学相结合。19世纪是西方历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时代，西方的地缘政治学、政治地理学均集中形成于此时期，因此他选择了拉采尔作为本书的核心叙述人物。刘老师希望通过拉采尔的案例，既以点带面地介绍19世纪的西方政治地理学和政治史学，同时探究被意识形态斗争所遮蔽的一些历史事件的本相。在刘老师看来，近百年来，西方的冷战意识形态使得很多历史事件的本相被遮蔽，对历史人物的认知也因此而受到影响。拉采尔是典型例子之一，其生物—政治地理学思想实质上涉及德国和美国之间跨大西洋的竞争，而德国的崛起在诸多方面是在效仿美国。

最后，刘老师简要介绍了本书所希望达成的目标：第一，向本科生介绍一些世界政治史知识；第二，介绍一些政治地理学形成的历史知识；第三，探究西方政治地理学形成史背后的政治思想观念。刘老师谦虚地说，本书是写给本科生看的课外读物，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

王铭铭老师谈了对本书的五点看法。第一，王铭铭老师认为本书内容充实，涵盖了近代帝国主义体系形成历史和拉采尔个案两方面主要内容，有阅读难度。第二，王铭铭老师认为，早期的人类学家实际上是关注宏大的历史演进的，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等人类学奠基者都有宏大的世界历史关切；但20世纪以来的人类学转向了“小而美”，主要关注前文明社会和无政府状态，对讨论文明和大规模社会的兴趣逐渐消退。第三，王铭铭老师回顾了书中对库克船长（Captain Cook）的讨论，认为库克船长确实具有重要意义，值得重点关注；文化人类学中对库克船长差异性的历史评价有助于理解人类学背后的思想论争。第四，王铭铭老师认为本书的旨趣不同于欧化的西方学，不以西方为上，而是以平等的态度来考察西方世界和历史。第五，王铭铭老师指出，传统叙事多将传统国家向现代国家的转型视为一个边界（boarder）取代边疆（frontier）的过程，但本书指出西方现代性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是具有自主性的民族国家的产生，另一方面则是建立在社会达尔文主义基础上的帝国主义国际体系的形成。作为结语，王铭铭老师认为，学人需要在治学和现实关怀之间寻找平衡，学术评价也需要以更开放的态度来对待有现实关怀的学术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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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 ，1844—1904）

德国地理学家、人类学家

陈恒老师回顾了其了解拉采尔的契机，认为本书“看似翻案，实则关照”。陈恒老师认为，19世纪是西方历史学的世纪，历史学家地位崇高，也对现实政治产生了重要影响。刘老师在书中提出的很多学术史问题实际上是对整个西方学术的反思与批判，它同样代表了当今学者与现实互动的一种重要方式。陈恒老师同意刘小枫老师对国内世界史研究的看法，认为与美国研究世界史的学者规模相比较，国内世界史研究的人员规模偏小；此外，美国的世界史学者重视把美国的文化和欧洲对接起来，塑造了美国的文化合法性；新时代的中国历史学者也应当承担起历史使命。对本书内容，陈恒老师谈了三点看法。一是认为本书花了很多心思，结构完整宏大，历史功底深厚，阅读本书需要有大量的知识背景。二是将本书所讨论的东方问题和中国问题称为“刘小枫之问”，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历史大分流的问题，即西方近代在多元文明体系中的异军突起是否可能只是一种历史的例外，而这种例外不仅导致西方在当今的强势状态，还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延续至今的知识上的不对等状态。三是认为本书体现了学人的社会责任。陈恒老师指出，近代各个学科的学术都在为各自的国家和民族张目，而历史学之所以具有尤其重要的意义，原因在于历史学所具有的真实性；当今的“显学”与历史学息息相关，其中考古学回答一个国家从何而来的问题，古典学回答一国的古典成就的问题，区域国别学则解决文明交流互鉴的问题。

章永乐老师认为，当前全球空间正在进行深度重组，空间的堡垒化不断加剧，就此而言与上世纪三十年代有一定相似性，本书的实践启发意义也将在未来日益呈现。章老师认为，本书并非普通的思想史著作，而是为西方现代文明做一种近乎病理学式的诊断，揭示西方文明在胜利叙事下掩藏的深刻失败。章老师同意本书所指出的近代欧洲国家向扩张思维的变革，因此纳粹并不只是德国的问题，而是整个西方现代性病灶的集中体现；西方主流叙事只是试图“甩锅”给纳粹德国来使其他国家免责，但美国和德国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跨大西洋意识形态联系，拉采尔等德国政治地理学家或地缘政治学家从美国门罗主义获得了诸多启发，而门罗主义继承了美国独立战争的扩张性，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扩张主义属性。章老师认为，相较于西方近代列国并立相争的结构所驱动的激烈竞争和扩张，中国古典文明提供了另一种政治想象，拥有深厚的自我节制的传统。19世纪以来的西方区域国别研究一度具有强烈的“空间时间化”特征，即总是试图将非西方族群、国家或文明放置在西方历史的某个线性的历史发展方位中，并以此决定文明高低之分以及打交道的方式；当下中国区域国别学须超越西方近代的区域国别研究，更强调认识每个空间本身的独特性，寻找每个空间和文明自身的历史特点与发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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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罗宣言》Monroe Doctrine (1823)

 美国国家档案馆和记录管理局

袁剑老师认为本书把疆域问题重新带回了公众讨论，这也呼应了时代需要。就本书内容袁老师提出四点思考。第一，关于中国政治思想传统中的空间概念，袁老师认为，“四至”可以算作中国传统叙述中有关空间的标志性概念，“四至”概念与王朝合法性有密切关系，但更强调的是国家力量的有限性和战略克制的传统。第二，与拉采尔同时段的西北史地学拓展了当时中国对疆域的弹性理解，边疆被认为处于国内研究和区域国别研究之间，由此也拓展了清末经略西北的意义和可比较维度。第三，本书理清了拉采尔和特纳的关联，有助于更加全面理解美国和欧洲尤其是德国思想界对疆界概念的认知。第四，关于民族概念，当前人们普遍认为梁启超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但梁启超是否受到过拉采尔思想的影响，值得继续深入研究。

傅正老师认为本书有三个层面的教育意义。第一，民族学的教育意义。傅老师认为，民族学长期以来被片面化为凸显民族差异性，民族工作也被片面化理解为给少数民族争权利。今天的民族学研究往往被窄化为西方的文化人类学研究，而当下西方文化人类学的“政治正确”是去国家化、去中心化。王铭铭老师前述的“小而美”取向实际上是不断地放大族群差异性，放大文化多元性。拉采尔的民族研究有助于重新界定民族学的研究对象，要重新将国家和国家的视野带回到民族研究的视野中。第二，世界史的教育意义。傅老师认为，21世纪尤其是近年来国际格局正在出现大的变化，10年代国内出现的地缘政治和政治地理的热潮与此息息相关；陆权、海权、边缘地带等抽象术语的背后是军事政治斗争的现实；地缘政治理论学习的深入必会延伸到对战争史和国际关系史的学习；当前国内中国近代史专业和边疆史分属两个学科造成了不必要的分割，好的研究者需要具有跨学科的视野。三是哲学思想史的教育意义，傅正老师认为本书具备古今之变的宏阔视野，对启蒙主义有鲜明的批判立场；书中重点关注了美国和德国的精神共通性（政治空间和门罗主义），但也有大量篇幅涉及美国和法国的精神共通性（普世主义和启蒙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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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现场

评议之后，刘小枫老师做了简要回应，本次研读会在愉快的氛围中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