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研讲座377】林乾:真俗之辨的困局:佛教二谛思想的哲学考察


2025年5月15日下午,文研讲座第377期、“大事因缘:佛教与中国文化”系列讲座第11讲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本次讲座主题为“真俗之辨的困局:佛教二谛思想的哲学考察”,主讲人为文研院邀访学者、青岛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林乾,评议人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长聘副教授叶少勇、北京大学哲学系长聘副教授赵悠,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王颂主持。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的提出


林乾老师此次讲座聚焦于佛教哲学中核心问题——“二谛”思想,即“世俗谛”(saṁvṛtisatya)与“胜义谛”(paramārthasatya)。林老师首先阐述了研究该问题的背景与契机。他提到,西方哲学界传统上对亚洲哲学的哲学地位持保留态度,但近年来情况有所改变,一些分析哲学家开始关注并研究佛教哲学。其中,Mark Siderits在2003年的一篇文章中提出,佛教中的“二谛”思想,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与其相似的是,Graham Priest与合作者Jay L. Garfield在2003年的文章中,运用其逻辑体系(双面真理说)分析龙树菩萨的二谛思想,指出其存在双重悖论:(1)可表性悖论(Paradox of Expressibility):语言表达与概念思维仅能表述世俗谛;而胜义谛本是不可言说、超越概念边界的——因此它理应无法被表述或定义。然而,我们却刚刚完成了对它的表述。(2)本体论悖论(Paradox of Ontology):龙树主张一切法皆空,故究竟而言并无自性。但如此一来,“空性”反而成了诸法的究竟自性。于是,诸法既具有又不具有终极自性。



林乾老师在讲座中


林老师指出,这些西方哲学家接触的佛教思想多以藏传佛教,特别是格鲁派的中观应成派思想为主,其对“二谛”的理解深受此影响。 然而,从佛教文献学的角度看,这种理解较为片面。因此,林老师主张暂时搁置藏传佛教的诠释,回归早期佛教文献,考察“二谛”思想的起源与历史演变,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审视所谓的悖论问题。



笈多时期"初转法轮"佛像,约公元5世纪

印度鹿野苑考古博物馆藏


二、 早期经藏中与

“二谛”相关的学说考察


林老师强调,在早期佛教的经藏中,并没有明确的“二谛”这种说法。唯一一次明确出现“二谛”一词的是汉译《增一阿含经》,但未作详细解释,且该经的文本准确性存疑。尽管《大毗婆沙论》提到契经中有“二谛”之说,但未指明具体出处。尽管早期经藏中缺少“二谛”的明确提法,但林老师认为仔细考察以下几个概念可窥见“二谛”思想的萌芽:(1)“谛”(sacca/satya):该词在经藏中频繁出现,既可代表语言所表达的“真理”(truth),也可表达体证的“真实”(reality)。(2)“了义”(nītārtha)与“不了义”(neyyārtha):这是对佛陀教法的分类,但经藏中没有解释何为了义与不了义,而不同部派对此有不同理解,例如:大众部认为佛所说经皆是了义,说一切有部则认为有的是了义,有的不是。后世传统却常将了义与胜义谛、不了义与世俗谛等同,但林老师认为从文献史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一种“张冠李戴”。(3)“胜义”(paramattha/paramārtha):“胜义谛”中的“胜义”一词在早期经典中多次出现,指圣者所证得的最高境界,等同于涅槃。(4)“俗”(sammuti/saṃvṛti): 巴利文sammuti(saṃ + √man → sammuti → saṃvṛti)指世俗的、约定俗成的共识,汉译时常作“世俗”,但经藏中“俗”从未与“谛”字合用形成“俗谛”一词。 林老师认为,“俗谛”严格来说应是“世俗的层面”,而非一种“谛”。(5)经验与言说的“境界”(visaya/viṣaya): 早期经典区分了圣者与凡夫所能体验和言说的境界。林老师总结,早期经藏中与后世“二谛”相关的这些概念,主要属于认识论和诠释学的范畴,而非本体论范畴,它们不涉及关于世界或个体存在的实在性问题。



《金刚经》刻本局部,唐咸通九年

大英图书馆藏


三、 阿毗达磨中的“二谛”思想


阿毗达磨是对经藏的注释和系统化哲学阐释。在早期阿毗达磨著作如《大毗婆沙论》中,延续了经藏的思想,将世俗和胜义都置于言语层面,例如“能显名是世俗,所显法是胜义”“随顺世间所说是世俗,随顺贤圣所说是胜义”“宣说有情瓶衣等事,不虚妄心所起言说是世俗谛,宣说缘性缘起等理,不虚妄心所起言说是胜义谛”等。然而,阿毗达磨后期,特别是说一切有部,出现了本体论的转向。林老师认为,在《弥兰陀问经》中“依于色、受、想、行、识,有所谓‘那先’的指称、称呼、施设、俗称,仅是名字而已,从究竟义说(paramatthato),此处‘人’不可得”的这句话中体现了本体论的转向。这种转向在世亲的《俱舍论》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俱舍论》中把二谛与 “世俗有”(saṃvṛtisat)和“胜义有”(paramārthasat)相对应:若一事物被物理性地破坏或通过智慧分析其组成部分后,对其的认知不再生起,则此物为“世俗有”,如瓶罐;若一事物即使被破坏或分析后,对其的认知依然存在,则此物为“胜义有”,如色蕴等法。 林老师指出,这种将“二谛”置于存在论层面的观点,是阿毗达磨后期的一个重要发展,与早期经藏的认识论和诠释学取向有显著不同。



汉文《妙法莲华经》写卷,背面书藏文占卜文献

大英图书馆藏


四、《中论》中的“二谛”


中观派非常重视“二谛”思想。龙树菩萨在《中论》第24品第8和第10颂直接论及二谛:


“诸佛陀之所说法,乃依二谛而宣说,即是世间俗成谛,以及最极胜义谛。“

“如果不依于言说,不能解说最胜义,如果不悟入胜义,不能证得于涅槃。“(叶少勇译)


林老师特别指出,依据梵文原文,第二颂中的 “言说”(vyavahāra)被鸠摩罗什译为“俗谛”,并没有完全忠实于原文。从这里的文本可以看出,龙树所理解的“二谛”更接近经藏中的说法,即“俗谛”是语言的表达,“胜义谛”是证得的境界,而非后来中观派注释者所推崇的以存在论的方式来分析“二谛”。


五、 二谛何以成为悖论:哲学分析


林老师例举了《大毗婆沙论》中“世俗中世俗性,为胜义故有为胜义故无”的说法,这体现了“二谛”说法可能存在的矛盾:如果以胜义的标准来看,“世俗性”是胜义有还是胜义无?无论哪种回答,似乎都会导向只剩“一谛”(胜义谛)的结论,从而消解“二谛”的区分。这表明,在阿毗达磨内部,当采用本体论框架分析二谛时,其内在的张力已经显现。


林老师认为,悖论成因主要有以下两点。(1)早期经论中使用的术语如谛(sacca)、胜义(paramattha)、世俗(sammuti)、境界(visaya)等,应为认识论范畴。但在后期阿毗达磨及中观注疏中,二谛被阐释为本体论意义上不同层级的存在。西方哲学家之所以认为佛教“二谛”存在悖论,是因为他们所接触和理解的“二谛”定义,深受后期中观派将“胜义谛”定义为“一切法空”、“空”即“无自性”的影响。(2)无指称词汇的使用。林老师引入了分析哲学中“使用”(use)与“提及”(mention)的区别,即“使用”一个词隐含着这个词必有所指的预设,而“提及”则不必有这个预设。早期经藏中在处理像“补特伽罗”(puggala)、“我”(attā)、“有情”(satta)等无指称的词汇时,非常谨慎,通常只是“提及”它们,而非“使用”它们。但是,当阿毗达磨本体论转向后,后来的论师在定义“二谛”时,开始“使用”像“我”(ātman)、“自性”(svabhāva)这样的词汇,并赋予其本体论意涵,便不自觉地引入了一个存在论框架。因而,如果将“无自性”或“空性”本身也理解为一个被“使用”的、具有某种实在性的概念,就容易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如同Garfield & Priest指出的“空性反而成了诸法的究竟自性”。 这类似于路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漫游镜中世界》中,国王将“Nobody”当作一个实在的人来“使用”,从而产生的逻辑混乱。



《炽盛光佛并五星图》,唐乾宁四年(897)

大英博物馆藏


林乾老师对此次讲座总结如下:“二谛”的明确说法并未出现于早期经藏之中,后来的二谛理论是在早期经藏中“谛”的多重涵义、“胜义”、“世俗”、“境界”以及“了义/不了义”等概念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早期阿毗达磨论师依据这些范畴构建了二谛学说,但阿毗达磨的哲学逐渐转向本体论,至世亲时,更将二谛直接等同于“胜义有”与“世俗有”,彻底固化了其本体论框架。再者,与早期经藏避免“使用”无指称名词的策略不同,后来的论师将“自性”(svabhāva)等具有本体论意涵的词汇纳入二谛定义,并“使用”这些词汇。由此继承了这些术语所隐含的本体论预设(即预设其有所指),最终导致了“二谛”思想在逻辑分析下呈现出自相矛盾的困境。


六、评议环节


主持人王颂老师进行了简要总结,认为林老师运用语文学、哲学和逻辑学的方法,清晰地梳理了“二谛”问题。特别是从文献角度论证了早期经典中并无明确的“二谛”说法,并阐释了从一般言说到本体论的转向。王老师认为,林老师通过对“使用”与“提及”以及语义学三角关系的讨论,在某种意义上消解了所谓的悖论。叶少勇老师高度赞同林老师所说的西方学界对中观理解的偏差、早期佛教和早期中观思想具有鲜明认识论倾向、对本体论断见的批判等,同时也提出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叶老师更倾向于将在《弥兰陀问经》中“人不可得”的说法视为认识论转向以后认识论视角的表述。林老师认为经藏中说蕴、处、界“非我”但没有由此推导出“无我”的结论,叶老师则认为,“无我”是这一逻辑的必然结果。赵悠老师从佛教内部思想发展的张力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她认为,佛教思想从一开始就面临着语言能否真实、全面地指称和传达“真实”的困境,而佛陀言教的特殊性也带来了理论困难,即佛陀的言教需要被认为是真实的,又要避免这种真实是由语言直接表达的。